我们两个人实际上都很自私，我们本没有相过，就象我那个家，每个人只想到自己！

好象我是他，而对面那张椅坐着的是我，一个不谙世事的黄小姑娘，她说着，而我听着，不时上几句话，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没有说话声，这个房间多么可怕，没有说话声，这个孤独的世界，末日般的黄昏正在降临。他的开瓶，依然在靠墙的地方立着。窗外仍然是下课后学生的喧闹，远打蓝球的人在抢球，投球，在奔跑，从左边跑到右边，从右边跑到左边。生活照常，日照常，不会因为少了他这么一个人，谁就会在意差了一什么，早就有另一个教师在教历史课。好象只有我到生命里缺了一块，但是天空和树木照旧蔚蓝葱绿。因此，他要走，要这么走，就由他走好了，他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对不对？

我靠近历史老师的办公桌，桌上的东西茶杯、作业本、课本、粉笔纸盒等等全没有了，还是那张桌，那张椅，还如他生前那么净，我坐了下来。

也许我冤枉了他，我不该这么看待他。他们家，他本人，不断挨整，他一家从未过气来。只有文革造反，好象给了他一掌握命运的主动权，其结果却是更可怕的灾难，更大的绝望。为弟弟的死母亲的死，他一直神负担沉重。

他的屉没上锁，里面只有些白纸片，没有笔、课本，只有截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我一页一页翻看，没有他写的那诗一般的文字，更没有给我的信。他真了不起，真能到一字不留！看来屉是被他自己事先整理过。

我，引诱我与你发生关系，你要的是一个女学生的，一容易到手的放纵。

我朝自己，在我之际，一声音从我心里冉冉而升，就象有手指很轻地在我的心一样，这有旋律的声音，就是我和他在那个堆满书的房间时，他在旧唱机上放的音乐。江在窗外涓涓不息地淌，稀稀密密

这样的宣传轰炸之下，他神再也承受不了。是害怕判刑坐牢，还是真觉得他罪有应得，害了弟弟？还是他有更的失望，更充分的理由？我不知。也无法想个落石，他自杀了，他再也不需要呼。

我想起那次与他谈到遇罗克，说遇罗克为了说真话被枪毙的事，他突然不许我说下去。那副神，睛很亮，实际是一片空白，是他藏的恐惧。当时，我认为他不该那样暴对待我，还为之暗暗伤心。

推开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门，我停住脚步。办公室其它桌如往常零，堆着一些报纸和学生作业本之类的东西，这个下午四五钟该有教师，也该有学生分科来作业。可我在那里时，没有人来，过和楼梯不时有吱吱呀呀的脚步声。

我想起他说过“报纸和书是通向我们内心世界的桥梁”要明白他为什么自杀，或许只消看看报纸。后来我去了一次图书馆，历史老师自杀前几天的报纸，上海、江苏等省市镇压了文革打砸抢分，判武斗死刑。早在这一年9月5日，《人民日报》上就有最人民法院院长讲话，要求及时惩治一批文革中杀人放火犯和打砸抢劫分。在10月初的全国各报刊上，连篇累牍反反复复的社论及报，主旨相同：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就必须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健全社会主义法制，以法治国。

他对自己的命运一直是病态地悲观，但我却偏这病态。将同病相怜，自以为是地转化为恋，制造一纯洁的，向上的情，把我从贫民区庸俗无望中解救来。有那么几天，我以为自己到了，现在我明白自己彻底失败了。

我对他充满了蔑视，甚至在几秒钟里产生着和上当受骗差不多的觉。他值不得我在这儿悲痛，这么一个自私的人，这么个自以为看穿社会人生，看穿了历史的人，既然看穿了，又何必采取最愚笨的方式来对抗。他的智慧和人生经验，能给我解释一切面临的问题，就不能给他自己毅力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