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家大少爷邱东，衣衫褴褛，整天背着一个大网兜，在大街小巷寻觅着垃圾桶。样很像一条东嗅西嗅、到翻破烂的狗。

桥叫凤凰桥。

寻觅从第二天早晨开始。他看了一下松松垮垮地在手腕上的那只钟山牌的手表，时针正指向八。

他却又必须要捡垃圾。

一幢接一幢的房在他的目光里过。没有一幢使他特别注意，也没有一幢使他一时产生疑惑。

他在一片喧嚣声中，竟然在梧桐树下睡着了。醒来后，他将那双破鞋蹬了下来，看了看那双白一块黑一块的脚，一手抓一只鞋，依赖着梧桐树站了起来。

邱东摇晃了几下，跌倒在地上。他觉得鼻底下酥酥的，似有虫在爬，用力一摸———血！半天，他从地上爬起，光着脚，沿着大街一路叫骂下来：“杜元，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的！…”

既然白天不行

行人、车辆，川不息。

邱东走着，一边走一边听，一脸的兴。他似乎忘了自己的使命，而沉浸于小城的夜晚之乐。他甚至掏了一钱买了一纸包葵，一边嗑，一边将壳有力地吐在街上。街很长，似无尽。他走到了一座大桥上，扶着栏杆，他看到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船泊在岸边，闪烁着半明半暗的灯光。一艘夜行的拖，正拖着一只长长的船队，往大桥这边缓缓地行驶而来。他将葵壳吐向大河，灯光里，那壳像是飞虫一般向大河坠落。

一周后，南城已被排除了。

这座城市到长着梧桐，似乎除了梧桐，就再也没有其他品的树木了。如果爬到这座城市的最———市政府大楼的上往下看，就会看到这座城市是淹没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梧桐树的林里的。

第二天，这座城市就添了一个捡垃圾的。

他不能就这样憔悴不堪却又两手空空地回到油麻地。他必须在这座城市持下去，将置杜元于死地的寻找行到底。他一边在一双双鄙夷与厌恶的目光下捡着垃圾，一边寻找着。新一寻找，再也不能自以为是了。杜元永远是狡猾的，永远是人意料的，他邱东是不可能将那幢房想像成一定的样的。也许，从外表上看，这是一幢极为普通的甚至是显得过于简陋的房。心中这样思忖着、把握着，有时候竟会对街稍微像样一的公厕都疑惑起来。

刚刚下了一阵雨，残留于梧桐树叶上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随着珠的动，他的脸上现一条蚯蚓状的污迹。

接下来是东城、西城与北城。

邱东突然想起朱荻洼在背地里说的一句话：每回，我都是把东西送到凤凰桥，杜书记就让我回家了。

这座城市除了那几条主要公路，几乎全街巷都是用青砖横立着铺成的。行人车辆的磨损与风雨淋的侵蚀，使得路既光溜溜的又凹凸不平。因为砖直接接的泥土，又因为这地方的空气一年四季乎乎的，这些砖一年四季都是的样。

不知如何是好。

这座大桥在这条大街的中间，也在这座城市的中间。

邱东踏着砖路，走在梧桐树下，他的脚步不不慢。他相信自己一就能认杜元隐秘建在这座城市里的建筑。这是没有什么理的。但他的脑海中就是有一幢这样的房屋———它甚至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就仿佛从前在哪儿亲看到过一般。

邱东终于想到了这一：寻找那幢房，很可能是一件旷日持久的事情。

邱东背着铺盖卷，走在斑驳陆离的梧桐树叶的影里。当他终于觉到一条大街，几乎只有他一人空的脚步声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一个下榻之。他走了一条寂静的小巷。他记得有一个大门里放着一张长椅。他果真找到了那个大门，并且那张长椅也依然摆在那儿。他将铺盖卷打开，铺好后就躺了下来。很安静，很舒坦，有一阵，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一个光着上、茂盛的汉走了过来，照着邱东的脸就是一拳：“狗日的，你的鞋砸在我老婆上了！”

成千上万的垃圾桶，居然没有一只是属于他的。

先从城南开始找起。

时值盛夏，那梧桐树叶已哗哗啦啦，层层叠叠。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鞋的脚指。

“杜元，我日你的！”

他的顺着一棵梧桐树的树，落了下来，直到一坐在了梧桐树下。

叫卖声渐渐稀落，夜风也渐渐增添了凉意。

邱东先是走到桥，一看，除了一条直街与大桥相连，还有两条斜街呈放状直通向遥远的黑暗。他又走到西桥，一看，其情形与桥东所见一样。一片茫然。他在这座大桥上来回走着，看看桥东，又看看桥西，除了苍茫，还是苍茫。他对自己能否找到那座想像中的大屋开始疑惑起来。

等邱东将这座城市仔细梳篦了一遍，居然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而那幢想像中的杜门“豪宅”却连影也没见着。他先是怀疑事情的真实*，接下来就是怀疑自己的想像。但不久，他又再度定了自己的想法：在这座城里，杜元肯定有一幢房。需要调整的就是对这座房的想像。究竟是一幢什么样的房呢？他告诫自己：不能将它想像成一定的样———杜元何曾有过一定的样？这样想清楚之后，他的心里不禁到发虚：如果一幢一幢地加以调查与注意，将需要多少时间呢？一年？两年？

他已无分文。

知是从哪儿就忽地冒了许多摊贩。卖烀藕的，卖生熟菱角的，卖的，卖熏烧的，卖锅贴的，卖鸭血粉丝的，卖梨卖瓜卖各果的，他们在梧桐树叶晃动的影里，以各各样的方式叫卖，火朝天。

样像疯。

邱东又将另一只鞋用力掷向街心。但这一回，鞋落在了无人。

邱东突然骂：“杜元，我日你妈的！”随即，将一只破鞋用力掷向街心。当那只鞋像一只中弹的乌鸦跌落于人群时，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只鞋正好打在了一个行路的女人上。

城市里的垃圾有的是，但，它们已由成百上千的捡垃圾人瓜分了。谁在哪一区域内走动，哪一的垃圾归谁，已在昼夜不停的、纷争甚至是血冲突中逐步划定了。各就各位，已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空间了。邱东很快就觉到了这一。起初，他以为他是可以自由地、随心所地去捡地上一只被人扔下的塑料瓶或翻找一只垃圾桶的，但很快发现有另外的一个或两三个捡破烂的人在侧目冷冷看着他。他不怕他们，依然去捡。这时，他就听见了从这些人的咙里发的糊不清的声音。那声音类似于一只狗正在有滋有味地啃骨，而又来了一条要分享味的狗时所发的恐吓对方的呜噜声。这声音使原油麻地镇的镇长邱东发麻、心里发虚起来，他持着捡了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只好乖乖地走了。

仅仅才一个月的时间，他又衰老了许多。本来就显得狭窄的脸盘，现在显得更为狭窄;灰白的胡，像落满尘埃的枯草;无力地耷拉下来，一线浑黄的珠。他的衣服腌不堪，一双军用球鞋的后跟已经磨破，鞋穿，脏兮兮的脚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