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已是下午。拥挤的公车让他疲力尽，下了一辆之后他需要在街边坐上很长时间，才有力气登上另一辆。他辗转三次公车，在距离河畔街三百多米的公车站下车。接下来的三百米路程对于他比三千米还要漫长，他艰难前行，步履沉重，两只脚仿佛是两块石一样提不起来，只能在人行上慢慢移动，走上五六米之后，他就要扶住一棵树休息片刻。他看到街边有一家小吃店，觉得自己应该吃东西，就在店外人行上摆着的凳上坐下来，双臂搁在桌上支撑，他给自己要了一碗馄饨。他吃下去三就呕吐起来，吐在随携带的塑料袋里。坐在旁边吃着的人一个个端起饭碗跑小吃店里面，他声音微弱地对他们说了几声对不起，接着继续吃，继续呕吐。然后他吃完了，也吐完了，他觉得吃下去的比吐来的多，有一些力气了，他摇晃着站起来，摇晃着走向河畔街。

李月珍问他：“为什么去那里？”

他说：“我就想在那块石上坐一会儿。”

“地名没有变，其他都变了。”他说。

昔日的小河没有了，昔日的石板桥也没有了。他听到孩们的声音，不是昔日孩们歌唱的声音，而是今日孩们嬉戏的声音。他们在一个儿童游玩的区域里坐着梯大声喊叫，孩们的爷爷一边聊天一边看护他们。这里已是一个住宅小区，楼下的小路像是一条条夹，车和人在里面往来。他打听小河在哪里，石板桥在哪里，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从别搬过来的，他们说没有小河没有石板桥，从来都没有。他问这里是叫河畔街吗？他们说是。他又问这里以前叫河畔街吗？他们说以前好像也叫河畔街。

他用虚弱的声音继续向他们打听这里有没有小树林，树林的草丛里还应该有一块青的石。有一个人告诉他，没有小树林，草丛倒是有，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草丛里也有石。他问公园有多远，那人说很近，只有两百米，可是这两百米对他来说仍然是一次艰难的跋涉。

“没有小河了，还叫河畔街？”李月珍问他。

这是弥留之际，他沉没在黑暗里，像是沉没在井里，四周寂静无声。楼上的灯光熄灭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熄灭了。随即突然现一片灿烂光芒，当初他丢弃我的情景在光芒里再现了。他看见四岁的我坐在石上，穿着一蓝白相间的小手服，这是他决定丢弃我时给我买来的。一个小手坐在青的石上，快乐地摇晃着两条小。他悲哀地对我说，我去买吃的；我快乐地说，爸爸，多买吃的。

人都不知河畔街在哪里，第四个是老人，知河畔街，告诉他需要换乘三次公车才能到那里。他登上一辆公车，拖着奄奄一息的，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寻找起那个遗弃过我的陌生之地。

“我看见杨飞了，”他对李月珍说“就在那块石上。”

可是这个光芒灿烂的情景转瞬即逝，一双鲁的手行脱去他的铁路制服，把已经走到死亡边缘的他暂时呼唤了回来。他到已经麻木，残存的意识让他知那个狼汉正在什么，狼汉脱下

他告诉李月珍：“那地方全是楼，住了很多人。”

他走到那个公园时已是黄昏，落日的余辉照耀着一片草地，草地上错落有致凸显的几块石上有着夕温的颜，他在这几块石里寻找记忆中的那块石，到中间那块有些发青的石很像我当初坐在上面的那一块。他缓慢地走到那块石旁，想坐在上面，可是不听使唤了下去。他只能靠着石坐在草地上，那一刻他到自己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他的歪斜在石上，无力地看着近一个穿蓝破旧衣服的狼汉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吃的，狼汉从桶里找一个可乐瓶，拧开盖往自己嘴里倒剩下的几滴可乐。狼汉举起的手在张开的嘴上摇动几下，又把可乐瓶扔回垃圾桶，然后转过来盯着他。狼汉的睛像鹰一样看着他，他垂下了睛。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睛看到狼汉坐在垃圾桶旁的一把椅上，狼汉的目光仍然盯着他，他觉那目光盯住自己上崭新的铁路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