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从此就被带了一个陌生的山沟，被换了一衣裳，左有一块淡蓝的咔叽布，上面有白布剪成的阿拉伯数字：003289，红豆看着这块咔叽布，不止一次对自己用汉语说，我是003289…

醒来是在一个早晨。第二个还是第三个没有把握。太刚刚升起，带雨林飘动起冷蓝的雾，弥漫铁钉的锈味。雾在树与树枝之间伸鬼，懒洋洋地添。其实那实在是鬼的魂，披散发，栩栩如生。征前连长说过，这不是雾，是瘴气。红豆躺在地上，森。半空的光与瘴气相互搅拌，变幻形态与彩，如幻觉里的府，光怪陆离与狰狞艳丽昭示死亡召唤。红豆的心中恐怖升腾起来，游丝那样生动活泼。这时候响起了脚步声，在听觉里慢慢向红豆靠近。是人。是三个敌人。戎装。红豆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他们走近红豆，又立在红豆的边，袖卷上去，手里垂握着苏式冲锋枪。枪对着地面。红豆看见来人的下和颧骨很夸张地突来，在半空俯视自己微笑。红豆挣扎了几下，向上探，看见自己像粽给裹了。一个外国兵单手伸了枪，用枪把红豆的下拨向了自己，似乎对红豆不满意，笑完了之后便给红豆的脑袋一脚。是鞋，红豆厥前受得到革的觉。

"你已经赢了红豆，你活着。"我说。

就像回家一样。他的儿也回家了。他没有死，是真的回家。他为什么不死？个！他为什么还活着？他把酒壶砸在了地上，抬起胳膊指向了远方："三班长，加火力，给我冲，杀！"

"那是几号我记不清了，"红豆追忆说，"上了山我就记不清时间了，好像生活在时间外。"在山上的日里红豆和别的所有人一样，只能依靠白昼和黑夜来断定光。日变得特别的悠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度过去。石的四而又，红豆蜷着如一条虫蜗居于拐弯的石中间，脚一次又一次麻木了，像上了硕大无比的棉鞋。

红豆不吭声了。他的目光清澈了几秒钟，即刻又回复到迷茫。红豆笑着对我说，不要你安我，大学生，我也二十来岁的人了。我没有安你，我对红豆说，你不欠别人什么，你谁也不欠，你得到的生命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本来就这样。红豆看着我，只是轻轻地摇，你不懂，他说，你真的不懂。我是不懂，我说，可我知，你比别人得更多。红豆的里有许多的东西，光委屈而又怯弱。你不懂，红豆说，懂一些事，有时靠大脑，有时直接要用命。你不懂，你真的不懂。红豆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向了窗外。木棂格把天空分成均等的鲜蓝块，天空的彩清纯宁和，没有气味和形状。红豆望着天上自由仁慈的蓝，说，多好，窗格外面的蓝天多好。红豆的父亲又开始了猛烧酒。这个光荣的志愿军战士在酩酊之中追忆起一个又一个至死不渝的英雄们。他又看见了他们视死如归。红豆的父亲心中涌起了豪情万丈，只有他们这一代人才理解视死如归。他们用生命坦然地一次又一次解释这个词：走向死亡，就像回家一样。

"我有过自杀的机会，"红豆说，"可我怕。我怕死掉。"红豆这样说，满脸愧。

那个黑夜红豆钻了山。他被时间得快发疯了。他下了一百次决心，就是死也要死在外，站一站，再倒下去。他走山，扶着枪，耐心地在觉里寻找脚与，困难地蠕动。血开始倒，他的涨得有锅那么，长满针尖与麦芒。他着气又跨一步，就听见"轰——"气狼把他掀了下去。厚的棉鞋、棉帽、棉手被迅速地扒光了，随后什么都没有了。

革命烈士三班长完全可以不死的。那次包围其实已经成功了。国佬的汽车被拦在了七号公路上，双方对峙，相互击。国佬看不见我们的人，他们缩着脑袋盲目放枪。三班长用中国英语重复那句话：投降，国佬！国佬不投降。他们趴在汽车底下就是放枪。三班长扔了三八枪起了两颗式手雷，叫了一声，共产党员，上！三班长满豪气一虎胆，举手雷呼啸着下山。国人上发现三班长了，他们一起向三班长击。三班长是站着牺牲的。打扫战场时有人发现三班长趴在地上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三班长用生命引了敌人。团长听到这样的汇报后背过沉默良久，转过团长着泪声说，我们的生命是党的，党什么时候要，我们什么时候给。团长这句话传遍了三八线内外，战士们举起枪纵情呼：敌人有钢枪，我有膛；飞机大炮不可怕，赤手空拳揍扁它。国佬幸好听不懂汉语，要不然，少不了。

他换了一烟。他换烟的手指细长而又苍白，墨蓝的血伤地蜿蜒在肤下面，有一儒雅浪漫的调，与他所叙述的战争极不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