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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忽然想起了为她换药时的旖旎光景。
“哦,是藏书楼。幸亏那些女真人不抢书。”
他推门进去。月色下满璧满架的书,比当日父亲府中所藏还多。
“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书?”
“《庄子》缥缈奇变,意气放旷。《史记》高古简妙,描摹入神。汉人的书里面,这两部最好。”
“怪不得,哥哥的刀法是道家风格呢。”
他不知道她如何看出来这点,但她确实说出了神刀门武功的精髓。
“观音奴爱看什么样的书呢?”
“《世说》啦,大晏小晏啦……我喜欢的书杂得很,乱七八糟的,”
嘉树想,观音奴喜欢的是魏晋风度、承平气象,可知她虽然遭遇战祸,却仍是长于富贵安乐,不懂人间疾苦的。他忍不住借小晏的词来浇自己块垒:“相逢欲话相思苦,浅情肯信相思否?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对他而言,也就只能讲到这种程度了。
夜来感觉不出他的深意,自得其乐地续下去:“忆曾携手处,月满窗前路。长到月明时,不眠犹待伊。”续完了还要取笑他“哥哥是契丹的英雄,怎么也读这种缠缠绵绵的词啊?”
是铁打的铮铮汉子,却被这小姑娘笑得耳廓发热。他想,你啊,也不是不解情事,为何对着我时一脸懵懂?又可爱,又可气,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他压住心底的情潮,若无其事地问她:“这些书,观音奴都看过?”
“那怎么可能。商人之家,读书不能做官,不求显达,不过是喜欢而已。喜欢才会读,只读喜欢的。”在官本位和重农轻商的社会里,商人的地位很低,思想反而更开放,所以养出夜来这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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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完全康复时,秋意已浓。池里的荷花大半衰败,脉脉的香气却越发勾连不去。与她在这荒凉宅院里消磨光阴,他已忘却人间事。
“哥哥在想什么呢,这样专心。”
“没有。”嘉树把信函纳入袖中。“练完功了?出了汗怎么还站在风口上。”
夜来吐吐舌头,倚到他身侧。“那哥哥替我挡一挡。”
嘉树抬手抚摸她头发,心中一缕柔情摇曳难定。“九十九种变化都记得了?”
“当然。”她拔刀演示,姿态轻盈,宛若夏日晨风中的秀逸荷花。刀光日光交相辉映,衬着她容颜,端的明艳无双。他意动神摇,但见人而不见刀,只得闭上眼感觉。气流变化中听她的劈、刺、挑、削,果然有练刀的天赋,但裙裾飞扬中一股不平之气冲天而起,失之于躁。
“观音奴练刀时一定想着那些让你愤恨的事吧?这样你永远都不会懂得‘一江春愁’的精髓。刀客必须心如赤子,不恨不怒,无畏无惧,这样的心融入刀法才能发挥到极至。我七岁学‘一江春愁’,十七岁才懂得它的精义,一招使出,好端端的人也会变得满腔怅惘,有如江水绵绵不绝。直到二十三岁,我才做到不被‘一江春愁’激发出来的情感控制。”